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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原于道鉴而赏之--对道教神仙文学的刍议
 
李养正
 
南齐佛教徒、我国文学史上伟大的文学评论家刘勰(公元465~520年),写有文学理论巨著《文心雕龙》,其中提出并阐明了“文原于道”。儒家有六经之道,道家有自然之道,佛教有四谛之道,道教有神仙之道,诸子百家各有其道。“道沿圣以垂文,圣因文而明道”,各家各有其“道”,各有其“圣”,自然各有其“文”,“原道心以敷章,研神理而设教”,是谓文章。道教之“文”,其经书至今已逾万卷,是一个庞大的、丰富多彩的文化思想体系。 道教自东汉流传至今,已有近两千年的历史,它的哲理、神仙信仰、醮仪规范、方法道术、 宗教意象、宗教情感,与我国古代哲学思想、文化艺术、科学技术、伦理道德、社会风尚都 有着密切关系,并曾发生广泛而深刻的影响。它是祖国传统文化所不可分离的组成部分。关于道教文化中是否有着自具特色的文学体系? 与我国古代文学的关系如何? 是否有可作文学鉴赏的内容? 这都是值得探讨的问题。而至今依然罕见文学史探讨和论述这方面的问题。我不大懂得文学,但每在阅读道教经书以及有道教神思意象的诗文之余,觉其中辞意英华部分,文学意味甚浓。文学史舍此不论,似觉缺陷。

道教属于社会意识形态,在社会生活中是一股声势相当大的思想巨流,道教徒相信道教教义为真理,要努力去弘扬,使其得以扩展和延续,当然会运用文学形式,围绕宇宙本原、神与人的关系、形与神的关系、善与恶、仙境与阴冥、因果报应、宗教体验、道功道术等命题, 来论证和宣扬道教的“真理”。其文学形式多种多样,刘勰《文心雕龙》所列举古文学的三十五种体裁(骚、诗、乐府、赋、颂、赞、祝、盟、铭、箴、诔、碑、哀、吊、杂文、谐、 隐、史、传、诸子、论、说、诏、策、檄、移、封禅、章、表、奏、启、议、对、书、记) ,在道教《道藏》中几乎都有,既有神仙缥渺的热情追求,也有对世间苦难生活的哀怨,既有消沉遁世的思想,也有抑恶扬善的激情,形成了以道教义理为特色的文学体系。道教经书中的《参同契》、《黄庭经》、《抱朴子》、《清静经》、《玄纲论》、《坐忘论》、《悟真篇》、《銵溪集》以及一些青词绿章、步虚词等等,也都是颇有声色的文学作品。道教的思想与文化不是孤立存在和发展的,它与社会诸子百家的思想文化,与世人的社会生活有密切关系。它无时不影响人的认识、心理、情感,影响社会生活、社会风尚。社会上有些并非教徒的文学家、诗人,往往受道教义理、情感的影响而使道教的义理、情感渗入社会非宗教的文学。又由于道教吸取了道家思想,它那崇尚自然、超逸出世以及追求仙境的美妙幻想, 往往对某些文学家、诗人有着开阔视野、驰骋想象的作用,使他们的作品具有超脱尘俗的浪 漫主义色彩。也有的因为道教文化“事丰奇伟,辞富膏腴”(《文心雕龙·正纬》),采摭其文辞之英华,可以有助于文章,这也使道教文化揉杂入非宗教的文学。由于三种情况,在道教的经书之外,古代文学中也有着颇具道教神思、意象、情趣的文学。比如,唐代的诗词作 品,在文学史上是放射异彩的,其中具有道教神仙意象的作品很多,突出的代表便是曾受道箓的“诗仙”李白,他的诗便有着道家与道教的文化思想内容,有着驰骋仙人仙境意象的 漫主义色彩。如:尚采不死药,茫然使心哀。连弩射海鱼,长鲸正崔嵬。额鼻象五岳,扬波喷云雷。鬣蔽青天,何由睹蓬莱”(《古风》)。“西上莲花山,迢迢见明星。素手把芙蓉 ,虚步蹑太清。霓裳电广带,飘拂升天行”(同上)。“白帝金精运元气,石作莲花云作台。 云台阁道连窈冥,中有不死丹邱生。明星玉女备洒扫,麻姑搔背指爪轻。我皇手把天地户, 丹丘谈天与天语。九重出入生光辉,东求蓬莱复西归。玉浆傥惠故人饮,骑二茅龙上天飞” (《西岳云台送丹邱子》)。飘逸豪放,从思想、意象到典故,都颇富有神仙意味。宋代的苏东坡、陆放翁均有这样的诗作,后之步尘者亦大有人在。唐宋时由于道教兴盛,道士作坛醮时献给天神的奏章表文及颂诰,也作为一种文学形式兴起,一般称之为“青词”(亦称“绿章”),陆游诗中便曾提到“绿章夜奏通明殿,乞借春阴护海裳”。至明代,文人大臣亦 竞相向帝王献青词邀宠,如严嵩便被世人讥为“青词宰相”。元代戏剧文学发达,专以演述 神仙飞升故事为内容的戏剧十分突出,据钟嗣成《录鬼簿》,此类剧至少有四十本,如《青松记》、《岳阳楼》、《黄粱梦》、《八仙庆寿》、《蓝采和》、《铁拐李》、《萨真人夜断碧桃花》等等。元代著名戏剧作家马致远,便是以道教神仙度化故事为题材的有代表性的 作家,其作品有《吕洞宾三醉岳阳楼》、《西华山陈抟高卧》、《马丹阳三度任风子》等。 元代著名作家关汉卿、吴昌龄、杨景贤亦有类似剧作。明代工词曲的周王朱有炖(诚斋),也是编写神仙度化及神仙庆会的剧作家,其作品有《东华仙三度十长生》、《群仙庆寿蟠桃会 》、《吕洞宾花月神仙会》、《张天师明断辰钩月》、《紫阳仙三度常椿寿》、《瑶池会八 仙庆寿》等。明代作家谷子敬、贾仲名,亦有类似剧作。明代教坊编演的群仙庆寿剧亦不少 ,如《众群仙庆赏蟠桃会》、《祝圣寿金母献蟠桃》、《争玉板八仙过沧海》、《广成子祝贺齐天寿》等。明清两代,故事小说颇繁荣,其中属道教人物故事以及有关道教炼养、醮仪的描述的不少,或言神仙与妖魔之抗争,或言炼养之玄奥,或言醮仪之繁缛,既有长篇巨幅 ,也有短篇章回。著名小说《西游记》、《封神演义》、《水浒传》、《红楼梦》、《聊斋 》、《三言二拍》、《白蛇传》、《武王伐纣平话》等,都与道教有密切关系。总之,道教 崇尚自然、幻求长生、思慕仙境以及勇于与妖魔抗争的虚幻义理,不仅影响文学领域开创出 一种出世、超逸、有浓厚浪漫主义色彩的清新风格,而且以神仙度化为题材的作品,不论诗 词歌赋、戏剧、小说都十分丰富,其中有不少具有欣赏价值。研究我国文学及其发展史,是 不能不对此加以关注、探讨的。

不论道教经书范畴内的文学作品,还是受有道教虚幻义理浸染以及运用道教神仙意境而驰骋 想象的作品,都程度不同的有着道教内容。其中固然有深奥之哲理,但也有颓唐浮靡之篇章 ;既有“窥意象而运斤”,借事物而抒发思情之作,也有纯为宣扬迷信之文。所谓“落落之玉,或乱乎石;碌碌之石,时似乎玉”(《文心雕龙·总术》),鱼目混珠、瑕瑜互见,故读 者观览此类文学作品,应有所鉴别,有所取舍。“文之思也,其神远矣”,作者“寂然凝虑 ,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故当代读者,宜乎鉴而赏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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