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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论青年王阳明的道教情结
 
齐旭东 宋立军
 
王阳明在回忆自己早期的理想追求时说过:“守仁早岁业举,溺志词章之习,既乃稍知从事正学,而苦于众说之纷绕疲疢,茫无可入,因求诸老、释,欣然有会于心,以为圣人之学在此矣。”①道家思想曾经是王阳明早期的理想追求之一,在他心目中占据过神圣的地位。本文通过探寻青年王阳明的这段独特思想经历,揭示这段经历的现实生活根源及在其心学产生中的作用。

考《阳明年谱》,列举了王阳明四次与道教有关的记载,均发生在青年时期:

第一次是在他17岁那年,结婚之日,“偶闲行入铁柱宫,遇道士趺坐一榻,即而叩之,因闻养生之说,遂相与对坐忘归。诸公遣人追之,次早乃还”②。

第二次是他27岁那年,“偶闻道士谈养生,遂有遗世入山之志”③。

第三次是他30岁那年上九华山,向道士“蔡蓬头”和地藏洞里的“异人”讨教。

第四次是31岁那年,“筑室阳明洞中,行导引术。久之,遂先知。一日坐洞中,友人王思舆等四人来访,方出五云山,先生即命仆迎之,且历语其来迹。仆遇诸途,与语良合。众惊异,以为得道。久之悟曰:‘此簸弄精神,非道也。’”“已而静久,思离世远去,维祖母岑与龙山公在念,因循未决。久之,又忽悟曰:‘此念生于孩提。此念可去,是断灭种性矣。’”于是《年谱》说:“先生渐悟仙、佛二氏之非。”④

这几段资料向我们透露出什么信息呢?

首先,青年王阳明对道家的思想特别是养生学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为什么会这样,前人做过广泛的探讨。如,据有关资料推断,他年轻时就染上肺病,畏热畏劳,道家的养生术能帮助他调摄身心,恢复健康。也有学者考证,王阳明的家族中,有几位先祖与元代的著名道士赵友钦、陈致虚有过密切的交往。生活在这样一个家庭氛围当中,对道家思想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也就不是偶然的了。

此外,我们认为,要解释王阳明对道教的深深情怀,还应注意他独特的个性和人生经历。由于母亲早亡,祖母溺爱,父亲忙于科举,幼年的王阳明得以自由成长。后来在论述童子教育的时候,他说:

大抵童子之情,乐嬉游而惮拘检,如草木之始萌,舒畅之则条达,摧挠之则衰萎。今教童子,必使之趋向鼓舞,中心喜悦,则其进自不能自已。譬之时雨春风,沾被卉木,莫不萌动发越,自然日长月化;若冰霜剥落,则生意萧索,日就枯槁矣。⑤

这段话应看作是“夫子自道”,是王阳明对自己的童年时光的回忆。他的童年生活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这一独特的经历,造就了他放任不羁的性格。11岁时,能随口应诗:“山今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若人有眼大如天,还见山小月更阔”⑥;并喊出“登第恐未为第一事,或读书学圣贤耳”!由于性格的豪迈不羁,常常令其父亲担忧。15岁时,“出游居庸三关,慨然有经略四方之志”。“秦中石和尚、刘千斤作乱,屡欲为书献于朝。”⑦

仔细审视青年王阳明的性格,会发现几个明显的特征:志向远大,又不甘受束缚;有圣人的理想,也有狂者的胸次,在他的思想中,时刻显现出超凡出世的倾向。而这一崇尚自由思想倾向,恰恰又能在道家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中找到理论基点。我们认为,这是他对道家思想表现出浓厚兴趣的重要原因。

王阳明研读过哪些道家著作,现在已不得而知了。但在他留下的文字著述中,有关道教的术语,如:真、精、气、婴儿、结胎、金丹、三关、七返、九还等俯拾皆是。仅此一点,就足以说明他对道家理论有过深入的探讨和研究。而且,对这些理论,他也曾认真地实践过,如,练习静坐、行导引术。这一点很重要,我们认为,这是解释“龙场悟道”的一条关键的线索。

武宗正德元年,刘瑾专权,南京科道官戴铣、薄彦徽等人因谏争而被逮系诏狱。王阳明抗疏相救,结果也下诏狱,不久就被发配到贵州龙场(今贵州修文县)做驿丞。龙场地处万山丛林中,蛇虫遍地,阴暗潮湿;加之交通不便,经济文化落后,在这样的地理环境和生活条件下,年轻的王阳明面临一场严峻的考验。他要克服双重困难:一是,带着畏热的病躯,如何克服恶劣自然环境带来的不便。二是,人生际遇的巨大反差,必然伴随精神上的失落、苦闷,如何走出心理的困境。王阳明刚到龙场时,的确面临过精神上的危机,情绪低落,忧谗畏讥。《居夷诗·去妇叹五首》被认为是他刚到龙场时所作,诗意哀婉、悲切,在诗的前言中,他说:“楚人有间于新娶而去其妇者。其妇无所归,去之山间独居,怀绻不忘,终无他适。予闻其事而悲之,为作《去妇叹》”⑧。这里,被抛弃的妇人,不正是诗人自己吗?心情是相当压抑的。但他很快就克服了环境的困难,跳出了精神的困境,并大彻大悟,“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矣”,阳明心学由此发端,史称“龙场悟道”。我们再看他此后的诗作,透出另一种光彩,如《诸生夜坐》一诗:

谪居澹虚寂,眇然怀同游。

日入山气夕,孤亭俯平畴。

草际见数骑,取径如相求;

渐近识颜面,隔树停鸣驺;

投辔雁鹜进,携盖各有羞;

分席夜堂坐,绛蜡清樽浮;

鸣琴复散帙,壶矢交觥筹。

夜弄溪上月,晓陟林间丘。

村翁或招饮,洞客偕探幽。

讲习有真乐,谈笑无俗流。

缅怀风沂兴,千载相为谋。⑨

心情是何等乐观、平静,是何等从容不迫,与弃妇的心态有天壤之别。

那么,这段险途是怎样走过来的,这段时间他具体做了些什么,王阳明本人语焉不详。《年谱》中倒有一段记载,给这一问题的解决提供一条线索。在龙场,他“自计得失荣辱皆能超脱,惟生死一念尚觉未化,乃为石椁自誓曰:‘吾惟俟命而已!’日夜端居澄默,以求静一;久之,胸中洒洒。而从者皆病,自斫薪取水作糜饲之;又恐其怀抑郁,则与歌诗;又不悦,复调越曲,杂以诙笑,始能忘其为疾病夷狄患难也”⑩。

对这段话,我们做如下解读:

首先,王阳明以乐观的态度面对困境,放下自己的是非得失,个人荣辱,并试图打破生死这一大关。很明显,支配他此时内心世界的是道家的人生观。

其次,从“日夜端居澄默,以求静一”这句话来看,王阳明又拾起了道家的修行功夫,静坐、导引、参悟,以此来度过寂寞的时光。终于有一天,“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着急旨”,获得了一种神秘的精神体验。

因此,我们认为,没有王阳明早期对道家理想的追求和实践,“龙场悟道”根本不可能发生。

《年谱》上说,王阳明在31岁那年,“渐悟仙、佛二氏之非”,抛弃了两家极端,转入儒家“正学”。是不是这样呢?我们认为,这并不完全符合实际。因为,在兴趣和志向转向儒学后,道教神仙,一直是他心灵的向往,时时表现出来。如,他33岁主考完山东乡试后,游览了泰山,留下了六首诗。其中有“相期广成子,太虚显遨游”,“尘网苦羁縻,富贵真露草!不如骑白鹿,东游入蓬岛”⑪等诗句,这是诗人此时心境的自然显露,没有丝毫的掩饰。在人生抱负不能充分展现的处境中,又一次向道家那里去寻求精神的依托。即使在“龙场悟道”后,道家思想也一直是王阳明经常谈论的话题。值得注意的是,即使他站在儒家的立场之上,也并没有完全否定道家的理论。

阳明心学提出后,一直有很大争议,有学者批评他的学说“近禅”,他也极力为自己辩解。由于这层关系,钱德洪在编写《年谱》时,刻意为老师回护着这一点,躲躲闪闪,极力替老师同释、道划清界限,然而,这恰恰歪曲了王阳明此时的真正面目,人为地割裂了他的思想的内在联系。一个人的思想,往往是多种观念的复合体,在对真理的探求中,只要认为是正确的东西,他都会接受,这种情况在青年人身上表现犹为突出。王阳明在早期的理想追求中,也曾多方涉猎,对各种思想兼容并包,这是很自然的。儒学是中国士大夫的安身立命之所,王阳明要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自然要选择这一主流社会意识,但这并不意味着,以前的探索和追求是没有意义和价值的。恰恰相反,任何经历都会影响一个人的思想观念,尽管有时是不自觉的。

注:

①⑤《王阳明全集·传习录》。

②③④⑥⑦⑩《王阳明全集·年谱》。

⑧⑨《王阳明全集·居夷诗》。

⑪《王阳明全集·登泰山六首》。

(作者单位:山东泰山医学院社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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