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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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梦圆梦
 
周荣初
 
北宋年间,陕西凤翔周至有户张姓人家,家道殷实。当家张财主尽管学问不浅,但却屡试不第,一生与纱帽无缘。有一天晚上,张财主喝了点酒,早早入睡,得了一个梦,梦中张财主正在为仕途发愁,突然大门外鼓乐齐鸣,一队仪仗威风凛凛地款款而来,一名钦差走到他面前,高声宣读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命张财主出任扶风县七品正堂,即日赴任”。张财主正要接旨谢恩,突然从大门外冲入一大批持刀持枪人马,为首的一位黑脸大汉,高声喊道:“这顶纱帽是我花钱买的,你这个土财主算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出任扶风正堂?快快将官衣官帽印信交出给我,否则……”张财主听黑脸大汉说得这般蛮横无理,就说钦差还在,你可问他,谁知话音刚落,钦差、仪仗倏忽不见踪影,一把钢刀冷嗖嗖地已架在他的颈上,吓得他一身冷汗如雨。见此情状,张财主马上求饶说壮士饶我一条小命,我宁可将扶风正堂送还给你,决不食言。那黑脸大汉一听,哈哈哈地一阵狂笑说:“这还差不多,否则,我不但要你当不成官,还要杀你全家老少解恨”。把钢刀高高扬起,随手而下,一只桌角就被斩落,犹如斩在张财主的身上,让他突然惊醒。他一摸身上,冷汗已湿透衣衫,而身子安然无恙,原来是南柯一梦。正在回味中,丫环敲门来报,说夫人刚刚生下一个男孩,张家大喜,张财主神不守舍,又问了一句确是男孩,他才念念有词说:“梦中得官生祸,今晚因祸得福,从今以后我与仕途断缘,多做善事,以报桑梓,只求平安度过一生”。他吩咐丫环说:“你告诉夫人,我已给小孩想好一个名字,他就叫张无梦吧!”

张无梦自幼起,受到良好的家教,对父母恪尽孝道,年长后爱读《老子》、《易经》,渐渐形成他超然物外的个性。20岁时他的学问已经名闻乡里,有人劝他上京赶考,他因觉做官心烦而婉拒。有一次,他到邻县会友离家十日,路上辛劳,回家后想早早入睡,张无梦的弟弟慌慌张张地告诉他说,县官颁发告示,说是为防水旱灾害,加征抗灾税,凤翔县内凡十八至六十岁的男性百姓都要交税,税金为白银一两。还规定成年男子未婚者要交二份,已婚者要交三份,限一个月交清。若抗拒不交,要强割黄稻,没收房产。张无梦听了心中十分不满,认为县官借故掠财,说此种捐税无法可依,不必理它。弟弟说:“官差已多次上门催讨,看来不理不行,邻居中有生性耿直的,早已与官差交涉,而官差根本不讲道理,反说他带头抗税,把他抓进大狱,还强行割了他家二亩黄稻子抵税。我看我们兄弟二人虽未成家,交上四两银子,买个安稳就算了。”张无梦见弟弟懦弱,就说明日再议吧。入夜,他迷迷糊糊睡去,梦见他在回家路上翻过道山岗时,一只吊睛白额的老虎向他扑来,吓得他脸孔煞白,浑身发抖,开口就大叫救命!他从梦中惊醒过来,睁眼一看自己还好端端地睡在床上,摸摸身上也是毫发无损,他像领悟了不少,喃喃地说,世道不太平,苛政猛于虎,我难免成为饿虎之食,罢,还是罢了!第二天上午,张无梦对弟弟说,我已无心为家事烦劳,也不想去讨什么公道,我们这个家就交给你掌管,我决定离家远行,到道观中去修行,求个清闲。

张无梦到过华山等地修道,后来听人说天台山是佛宗道源、神仙窟宅,就慕名而来,入住琼台观,拜高道陈抟为师,修炼导引还丹之术。他修行十余年,将炼丹的心得写入诗歌,共得百篇,题名《还元篇》。宋大中祥符年间(1008-1016年),夏竦任台州通判,认为他的诗歌十分新奇,把它献给宋真宗,宋真宗一看龙心大悦,颁旨召张无梦进宫,问长治久安之策。张无梦说,我是草野之人,但求清闲安适,在天台山中无非诵读《老子》、《周易》而已,无心过问世事。宋真宗说既然高道文才横溢,超凡脱俗,那你就先讲讲《易经》中的谦卦。张无梦说,这倒可表一、二,当今太平盛世,可谓大有之时,宜以谦逊守之,切不可忘乎所以,自满骄傲起来。真宗听了,很有感触,又请张无梦讲解《还元篇》。张无梦说《还元篇》是我研读道经的心得体会,当然不能与经典相提并论,不过我想告诉皇上,国家好比身体,心“无为”则气和,气和则能结成万宝;相反,心“有为”则气乱,气乱则英华失散;这就是我写《还元篇》的宗旨。真宗听得津津有味,想留张无梦在宫中,封他为“著作佐郎”,张无梦心中感到真宗是个英主,心有所动,正要谢恩。恰巧,一个近臣送上一份奏折,说翰林院中有个年青的翰林,在撰写文章时缺少对真宗的颂扬之词,引起皇上不快,就下旨把他逐出宫门,流放边关赎罪思过。张无梦面对此情此景,心有感悟,马上跪奏道,陛下德如尧舜,身边文臣武将如云,我只是醉心于山野之中的一个道士,与高官厚禄无缘,还是请皇上恩准,让我回天台山吧!真宗听罢,面有不悦之色,但听到他颂扬自己是尧舜,也就不便发作,顺水推舟说,高道不必为难,既然你无心仕途,我恩准就是。为了表彰你的才学,朕赐你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张无梦又拜谢说,我视财物为身外之物,何况我在天台山中温饱无忧,所以不要任何赐予,只要皇上准我早日回山就是。宋真宗听了,觉得张无梦的确是个高人,不为名利所动,特作诗一首相赠,诗中有“玉帛簪缨非所重,长歌聊复宠归程”之句。张无梦归山前夜,仍住在建隆观中,半夜又得一梦,见自己跪在一只黄黑斑斓的大老虎前,虽然老虎面带笑容,与他十分和善,但它扬起虎尾,在他脸上轻轻地拂了两下,张无梦已是灵魂出窍,惊恐万状。回想自己面见真宗的情景,他圆了此梦,深感凶多吉少。所以第二天一早,他以要赶路为名,留下一封谢辞,马上匆匆离开京城,生怕节外生枝再惹出是非。

张无梦回到天台山琼台观,日闻彩鸟的欢唱,夜听西灵溪悦耳的水声,远离尘世,静心读经写诗,过得十分自得。一天清晨,他躺在床上,半睡半醒中忽听得几声虎啸声从近处传来,惊天动地。他开始以为自己梦中常常遇虎,今天又是如此,但摸摸自己的头脑并未入梦。正在惊异中,虎啸声再次响起,好像比原先更近些,他有些惊慌,难道老虎要袭击道观不成?当即从床上跳起,开门招呼观中道童紧急集合商量对策。大家聚在观中高楼上循声向外看去,只见观外三丈外的空地上有一只斑斓雄壮的大虎口衔一只尺余长的小虎,在道观周围打转。大虎一副悲泣的样子,小虎的一只后腿正在滴血。张无梦看了觉得大概是老虎因子受伤求助于我们,他当即把这个意思告诉大家,大家都动了恻隐之心,都说该救。但人虎语言不通,无法交流,搞得不好派人去接小虎,自己反被虎吞食,岂不要命?正为难之时,张无梦忽然想到,现在人虎已经隔墙见面,它应该懂得我们的善意,我们设法救助小虎,它不会伤人。于是他在高楼窗口点起一把清香,朝老虎拜了三拜,再向老虎扔下几个馒头,然后叫道童拿来一个大竹篮,用绳索吊住,从窗口放下,示意老虎可将小虎放入篮中,让他们救治。这个过程进行得十分顺当快捷,老虎极通人性,馒头一只未拣,马上把小虎衔进篮中,让楼上人慢慢吊起,张无梦接过小虎,他当着老虎的面先是察看它的腿伤,证实是猎人枪伤,马上命道童拿来金创之药,细细敷药包扎,然后在小虎头上轻轻抚摸三下,抱起小虎向老虎示意,摇手让它先行离去。老虎一切看在眼中,眼神中流露出感激的神态,长啸一声钻入密林之中。以后几天全观上下视小虎为客人一般,换药哺食个个十分尽心。偶尔观外林中传来几声虎啸,小虎也会应答母虎,似报平安。半个月后小虎腿伤已经痊愈,活蹦乱跳,常常缠着张无梦等人滚翻,嬉闹,好不开心。

此时,宋真宗也还想着张无梦,对淡泊名利的这位高道,他总想表示点好意,于是下旨给台州刺史,要他发一份“著作佐郎”的薪俸给张无梦。刺史一接圣旨,即刻送钱上门,张无梦说无功不受禄,无功不受财,坚决不领这份情。刺史只好作罢,临别时问张无梦还有什么要求和见教?张无梦说起小虎受伤老虎求助之事,希望刺史开恩以琼台观为中心,在方圆十里内封山育林,禁止猎人进入,以建立一个人兽共荣,相安无事的生态环境,台州刺史听了觉得此举甚好,何况这是皇帝看重的人提出,乐得做个人情,当场就写了禁令,派人张贴周围各处。

大概是台州刺史来山后第三天的清晨,老虎又来到琼台观外。此时它已变啸为唤,少了些地动山摇的雄伟声势,多了些柔情感激的呼唤。张无梦听了,就叫道童开门放小虎。老虎见了小虎又亲又舔,马上叫它骑在背上,两只前腿伏地,把头向张无梦等人点了三下,也算是拜谢了,才慢慢离去。

张无梦一生道行高深,活到99岁羽化,著有《琼台集》行世。他根据自己一生的体会写了几句心得:

苛政猛于虎,伴君似伴虎。

回归林泉下,人虎相关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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